第462章

更让他难受的是，平心与吴深此刻正站在楼上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。

这种被人看笑话的感觉，比损失修为更让他难受。

“多谢娘娘，多谢吴深道友……”

太乙真人强压下心头的憋屈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对着楼上拱了拱手，声音却有些干涩，“既然化身已各司其职，贫道……贫道便在幽冥游历一番，助化身度魂。”

言罢，也不等二人回应，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。

望着太乙真人那略显狼狈的背影，吴深只是淡然一笑，并未多言。

太乙真人一路疾行，心中的郁闷越积越深。

他不甘心，不甘心这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。

“哼，这算什么？好歹我也得捞点好处回去，不然这趟差事，岂不是白跑了？”

他心中愤懑，不知不觉间，竟来到了那血海边缘。

只见那翻滚的黑红色血浪之中，一尊金身法相正盘膝而坐，周身佛光虽盛，却被无尽的怨气死死缠绕，正是那刚立下宏愿的地藏王菩萨。

地藏此刻正眉头紧锁，一手挥动锡杖，度化着一个个从血海中挣扎而出的恶鬼。

那血海煞气极重，每度化一只，地藏的金身便要黯淡一分，显然这活计并不轻松，甚至可以说是有损根基。

太乙真人见状，心中那股郁闷竟莫名消散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优越感。

他理了理衣袍，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，站在岸边一块巨石之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藏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
“啧啧啧，地藏道友，这何苦来哉？”

太乙真人摇了摇手中的拂尘，故作惊讶地叹道，“看看你这般凄惨模样，为了些许功德，竟要把自己陷在这泥潭里。不似我，得了师尊妙法，那十方天尊化身一成，修为暴涨，还能在这幽冥界享受香火供奉，来去自如，何等逍遥？”

地藏闻言，手中动作微微一顿，缓缓抬起头。

那张悲苦的面容上，此刻满是汗水与疲惫，眼中更是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涩然。

他看着太乙真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，心中虽有不忿，却已无力反驳。

因为他知道，太乙真人说的是实话。

人家有圣人撑腰，有妙法护身，即便分身不受控，也不过是些许损失，转身便可回昆仑逍遥快活。

而他？

地狱不空，誓不为佛。

这八个字，便是一道天堑，将他死死锁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血海之畔。

“道友……言之有理。”

地藏苦涩地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只是贫僧宏愿已立，因果已结，除此之外……别无他路。”

“哼，那是你手段低劣，根基浅薄罢了。”

太乙真人得势不饶人，冷笑一声，拂尘一甩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，“我师尊所创之法，乃是顺应天道之正统，非是你那西方旁门左道可比。你且好生在这受罪吧，待我这十方天尊名头响彻幽冥之时，你且来看看，什么才叫真正的……救苦救难！”

说罢，太乙真人仰天大笑，拂袖而去，只留下地藏一人，孤零零地坐在血海之中，听着那无休止的鬼哭狼嚎，眼神愈发黯淡。

那笑声渐行渐远，终是不可闻。

地藏王菩萨缓缓收回目光，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中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悲悯，唯余一潭死水般的沉寂。

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早已失去了光泽的锡杖，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，触感粗砺，宛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
“太乙啊太乙……你且去笑吧。”

地藏心中暗自叹息，那叹息声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，带着一丝颤音。

同为圣人门下，境遇却如云泥之别。

元始天尊不惜耗费本源，创出那等逆天妙法，只为让徒弟在幽冥界分一杯羹，甚至在事发后还有退路可言。

而他地藏？

身负宏愿，却被困于这血海之上，进退维谷。

西方二圣将他从极乐世界推了出来，美其名曰“大开方便之门”，实则不过是嫌他碍眼，或是觉得他已无大用，便随手扔进了这烂泥潭中换取那微薄的气运。

“地狱不空，誓不为佛……”

这八个字，此刻听来，竟不似宏愿，倒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，将他的脊梁压得寸寸欲裂。

四周的血海翻涌，腥风扑面，裹挟着无数冤魂的嘶吼，如海浪般拍打在他那已然有些黯淡的金身之上。

每一下拍打，都在损耗着他的修为，消磨着他的意志。

地藏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，直冲天灵盖。

那是被放弃、被流放的孤独。

在这幽冥界，他既无同门扶持，又无师长护佑，有的只是无尽的鬼魂与那遥遥无期的“地狱空”之梦。

“罢了……终究是因果自承。”

地藏苦涩一笑，重新闭上双眼，准备再次入定，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。

就在此时，一阵奇异波动陡然炸开。

原本狂暴肆虐的血海阴风，竟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。

一股厚重、温润，且带着纯粹大地气息的法则之力，如春风化雨般降临在这片死寂之地。

地藏猛地睁眼，就见那破败不堪的奈何桥头，不知何时已伫立着一道素雅身影。

无锦绣华服，无殊胜宝相，唯有那一身洗净铅华的布衣，以及周身那股令人心安的厚重道韵。

“平心……娘娘？”

地藏瞳孔骤缩，那颗早已冰凉的心脏竟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。
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身为地道圣人，执掌幽冥无上权柄的平心娘娘，竟会亲临这最为污秽的血池边。

“地藏，你受苦了。”

平心娘娘声音清冷柔和，目光扫过地藏那略显狼狈的金身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，“西方教此举，实乃……过火了些。”

这一句话，宛如惊雷。

不似圣人高高在上的法旨，反倒像是一位同阶者的惋惜，甚至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拉拢之意。

地藏只觉鼻头一酸，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险些崩塌。

这幽冥界，终究还是有人看在眼里的。

“贫僧……见过娘娘。”

地藏再难维持那份悲苦的淡然，连忙起身，在那尚未干涸的血水之中，对着平心重重一拜，额头触地，发出一声沉闷声响，“娘娘慈悲。贫僧既已立愿，便不敢有怨言，只是……”

只是心有不甘，只是情何以堪。

平心娘娘微微颔首，并未多言，只是大袖一挥，一道土黄色的本源法则瞬间没入地藏体内，护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金身根基。

“此地虽苦，却非绝路。你且安心在此度魂，这幽冥界的规矩，自有人会去立。”

言罢，平心娘娘身影渐渐淡去，只留下一句仿若天籁的低语在风中回荡。

“既然西方不要你，这幽冥……便容得下你。”

地藏怔怔地望着那虚空消散的方位，许久，才缓缓直起身子。

那原本黯淡的金身，竟在这股本源之力的滋养下，重新焕发出了几分生机。

他看着脚下的血海，眼中的死寂终于散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虽依然沉重，却已有了盼头的坚定。

与此同时，幽冥竹楼之内。

平心娘娘的身影刚刚落座，眉宇间那股温润便已收敛，转而化作了一雷厉风行的果决。

“地藏虽是个棋子，却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
平心看向对面的吴深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，“若非道友提醒，本座险些也忽略了他的价值。不过，太乙真人今日这一遭，虽让他吃了亏，却也确实提醒了本座——这幽冥若要大兴，光靠那几本生死簿和几个苦力，怕是远远不够。”

吴深放下手中茶盏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，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。

“道友所虑极是。”

吴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，“太乙那十方天尊虽被架空，但‘敕封’二字，却是点睛之笔。天庭有三百六十五位正星，八万四千群星恶煞，我幽冥界既然独立于天道之外，又岂能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班底？”

说罢，吴深单手一翻，掌心之中陡然绽放出璀璨的金光。

那金光之中，一卷散发着古朴苍凉气息的竹简缓缓浮现。

竹简之上，无数神光流转，隐隐可见无数鬼神虚影在其中咆哮、奔腾，似乎在渴望着真正的名正言顺。

“此乃……鬼神榜？”

平心眼神一亮，瞬间便感应到了此宝那独有的契合度。

这宝物并非攻伐之利器，却是统御幽冥、敕封鬼神的至宝！

“正是。”

吴深将竹简随手抛给平心，动作随意得仿佛扔出一件寻常玩物，“这幽冥界亿万鬼魂，多有强横之辈，或是生前为大能，或是死后化恶鬼。与其让他们在血海中沉沦，不如用此榜将其约束，赐其神职，分其权柄。”

“判官、阎罗、牛头马面、黑白无常……”

吴深随口报出一个个名号，每一个名号都仿佛蕴含着幽冥法则的至理，“有了这鬼神榜，这幽冥便是一个真正的‘小天地’，而非散沙一片。日后那天庭想要插手，也得掂量掂量，这地府的‘官’，是不是那么好撤的。”